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姻缘簿上的红线断尽那日,我从丈夫和儿子面前经过,连脚步都没有停。

三个月前,侯爷的青梅回京,哭诉我占了她八年的侯夫人之位。

为讨她欢心,父子俩将这八年的恩爱明码标价,逼我拿嫁妆折成白银,一笔笔赔给她。

新婚夜他替我揭盖头,值三百两。

他冒雨接我归家,值九百两。

儿子第一次扑进我怀里喊娘,值一千两。

他牵着我的手走过四百个清晨,又值四千两。

我看着那本荒唐的账册,问他们,这也算我欠她的?

丈夫为青梅系上披风,淡淡道:“若非你占了位置,这些偏爱本该属于她。”

儿子推过账册,眼神凉薄:“娘,你拿银子让一让她,又不会死人。”

他们不知道,世间有一处姻缘铺,专收断情银。

每还清一笔情债,便可剪断一根红线,也将那段过往从记忆里彻底抹去。

我依言赔付银两,亲手剪断羁绊。

断掉儿子学语那根线,关于他幼时的记忆随之消散,他摔疼哭喊,我只冷淡地唤来乳母。

断掉丈夫归家那根线,八年相伴化作空白,他整夜未归,我不再替他留门。

最后一根线,系着儿子出生那夜,他曾握着我的手说:“往后我们三个,永不分离。”

我交出最后一张银票,一刀剪断它,将脑海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爱恨彻底清空。

簿官落下绝缘印时,我连这对父子是谁,都快记不起了。

可当我揣着账清的收据踏入侯府,丈夫却拦在门前哑声改口:“账不必还了,祈安想见你。”

身后,儿子也低低唤我一声娘。

那声音很轻,我却只觉得陌生,再无半分回头的念头。

......

萧景珩站在月洞门下,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“沈知意,祈安都低头唤你了,你还要拿乔到几时?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痕。

那只手烫得我不舒服。

我抽回手,往后退开两步。

“侯爷请自重,我赶着去户部办出城的路引。”

八年前,我随江南沈氏商队入京。

户籍文书一直压在侯府内库。

如今红线断尽,我得先拿回文书,再请官府重新核发路引,才能回江南继承家业。

萧景珩听见路引二字,嗤笑了一声:“你能去哪?”

他眼底透着疲惫,伸手要碰我的额头。

“别闹了,外头风大,你素来畏寒,怎的连件大氅都不披?”

我偏头躲开。

那只手僵在半空,他的脸色随即沉了下去。

孟清欢领着萧祈安从廊下走来。

一条白狐裘围巾拢在她颈间,尾端缎面上绣着一簇红梅,针脚细密。

她抬手拢了拢围巾,朝我笑了笑。

“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呢。”

“景珩把这条狐裘给我的时候,说这是你当年寻来白狐皮,熬了三个月替他缝制的。”

“他见我畏寒,才借我戴几日。”

她低头解围巾,声音轻轻的。

“姐姐若心疼,我还你便是。”

我看着那簇红梅,认出上面的双面暗绣,是沈家独有的针法。

可我的脑海里空空荡荡。

记忆里寻不到半点缝制这条围巾的画面。

萧景珩按住孟清欢的手,不许她解。

他转头看我,眼里带了责备。

“一条旧物罢了,清欢当年为救我落入冰湖,伤了根本。”

“你连这点东西都要同她斤斤计较?”

“我不计较,她戴着挺好。”

我绕过他们,继续往外走。

萧祈安忽然扑上来,撞得我腰腹一疼。

他双手攥住我的裙摆,仰脸看我。

“娘,你又想用离家出走吓唬我和爹爹是不是?”

他眼圈发红,声音却尖得刺耳。

“上回我不过是把清欢姨母画的画挂在你的书房,你就闹着要把我送去族学。”

“如今我不过是替姨母算清了账目,你就要去办什么路引?”

他哭着抓紧我的裙摆。

“我幼时出痘,你为了救我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,连命都不要了,如今怎么舍得丢下我!”

我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。

他嘴里的那些事,我一件也想不起来。

太阳穴一阵抽痛,我隔着裙摆按了按膝盖。

那里没有半分旧疾酸痛,脑海里也寻不到半点跪拜礼佛的画面。

那个为了他在佛前跪了三天的人,真的是我吗?

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账既然算清了,你往后便跟着孟姑娘过吧。”

萧祈安踉跄着退了一步,跌坐在地上,张口哭了起来。

萧景珩脸色骤变,把他揽进怀里。

他抬起眼盯着我,眸色沉沉。

“沈知意,欲擒故纵也该有个限度。”

“你当真以为离了靖安侯府,这京城还有你的容身之处?”

“我回江南,不劳侯爷费心。”

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把纯金小锁,递到我面前。

“这是你十岁那年落水,我救你上来时,你塞给我的定情信物。”

“当年你追在我身后跑了整整三年,哭着求我娶你。”

“如今说走就走,你骗得了谁?”

我伸手接过金锁。

上头刻着我的小字。

我把它收进袖袋。

既然刻了我的名字,自然是我的东西,没道理留在旁人手里。

孟清欢看了我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算计。

“景珩,姐姐既然执意要去户部,不如把内库钥匙给她,让她自己去取户籍文书。”

萧景珩冷哼一声,解下腰间的玄铁钥匙,抛到我手中。

“自己去内库偏厅取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,你拿到文书后,走不走得出这个大门。”

我接住钥匙,转身就走。

内库偏厅的门刚推开,一股焦糊味便迎面扑来。

烛火摇晃。

孟清欢的贴身丫鬟站在木箱前,手里举着燃着的火折子,脚边摆着一只炭盆。

箱子里放着沈氏商队的地契,还有我的户籍文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