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拎着两斤活虾进酒店时,厅里正在放音乐。
红布从门口一直铺到台上。
正中间那张照片里,
孙建军穿着黑西装,手搭在
方红腰上。
方**上戴着白纱,笑得眼睛弯弯。
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厅。
可照片旁边写着他们的名字。
订婚喜宴,明天晚上六点。
孙建军从台后出来,看见我,第一句话不是解释。
“虾怎么才送来?后厨等着呢。”
我没松手。
塑料袋里的水顺着我的裤腿往下滴。
“照片上的人是谁?”
他皱了皱眉,把我拉到门外。
“你小点声。
方红她舅在这酒店管后厨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“我问你,照片上的人是谁。”
他这才看我一眼。
“我。就是走个形式,
方红家里催得紧。”
我养虾十年,跟了他七年。
我爹走得早,只留给我一本泡得发皱的养虾记录。哪天下雨,哪天减料,水色发暗要开几台机器,我都照着学。后来我自己摸出一套法子,十二亩塘从没在上市前出过大事。
四年前,我跟村里租下这片塘。租金是我交的,虾苗是我挑的,六台增氧机也是我一台台攒钱买的。
孙建军来时只有一辆旧三轮车。他说自己会跑销路,让我只管养。
七年里,他说塘边潮,不适合办酒;说钱要先投虾苗;说等这批虾上市,就去领证。
我信了,连他夜里要去打牌,都替他守过几十次塘。第二天他睡到晚起,我还把热粥端到他床边。
现在这批虾还有三天上市。
他要跟别人订婚了。
我把虾放在地上,手一直抖。
“那我算什么?”
“你还是在塘里养虾啊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
方红不懂这些。卖虾、跑客户也不用你操心,跟以前一样。”
我听懂了。
新娘换人,干活的不换。
他甚至没想过问我一句愿不愿意。就像过去七年,他把我的时间、我的虾、我的点头,都当成现成的。只要他说一句“一家人”,我就该把所有委屈咽下去。
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安排我。
去年收虾,
孙建军带着**、弟弟和
方红去城里吃饭,让我守塘。他说都是男人谈生意,我去了不自在。
今年清明,他们一家去上坟,我在家里煮两大锅菜。**说,没过门的人不能进祖坟。
上个月拍全家福,
方红都站在中间,我被安排去按快门。
孙建军说,反正下次还能拍。
每一次,我都替他们找了理由。
怕水凉,怕麻烦,怕一家人说我计较。
可照片就挂在眼前,我再也没法骗自己。
孙建军伸手来接虾。
“明天你早点去塘里,别让客人看见你这身腥味儿。”
我把袋子往后一收。
“虾是我塘里的,不送了。”
他愣住。
我没有像以往那样,看他沉了脸就赶紧改口。
我转身下了台阶。
他在后面喊:“许春妮,你闹够了就回来!塘里几千斤虾,你舍得扔?”
我停了一下。
他以为我怕了,声音立刻软下来。
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。今晚记得多开一台增氧机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虾我舍不得。
可这一次,人我不想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