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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《江南故里,又逢春至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20
六年前谢家获罪流放,父亲便急着要去退婚。
可祖父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,说谢施两家是世交,不能在人家落难时恩断义绝。
嫡母舍不得妹妹去受罪,大婚那天把我这个庶女塞进了花轿。
谢绥挑开盖头时,沉默了很久,直到喜烛烧去一半,他才轻声开口:
“往后怕是要苦了你。”
后来这六年,我确实受尽了苦。
白日在药栈做工,夜里替人缝冬衣,替他分担一家人的吃穿用度。
谢绥对我的态度也一年比一年柔软。
春日替我背回药筐,夏夜陪我在灯下分拣药材。
秋凉时将我的铺盖挪到避风处,冬日收工再晚也会提灯来接我回家。
他当时拉着我的手,掌心烫得惊人,哑着嗓子说:
“等回了京,我给你开间药铺,不必再看人眼色。”
我相信患难时的感情,远重于他和妹妹青梅竹**情意。
直到**圣旨下来,谢家重返回京,谢绥第一时间带我去看那间临街的铺面。
我在心里规划药柜的位置时,他把两张地契放在了我面前。
“铺契和田契都备好了,随时能过到你名下。”
谢绥顿了顿,声音里没有半分喜色,
“只是你需得自请退去正妻名分,让**妹雁纾进门。”
我愣在原地,有一瞬怀疑过自己的耳朵:“你说什么?”
谢绥依旧耐心地解释:
“这次**,多亏雁纾外祖从中奔走。谢家才回京,往后还有许多事要仰仗他们。”
“再者,我承诺过往后仍留你在府里,衣食用度绝不会比从前差。”
他甚至上前一步,试图握住我的手:
“嘉宁,你陪我受过那些苦,你该盼着我往后走得稳些。”
那晚回府,我和谢绥第一次分房而睡,婆母也过来语重心长地劝我:
“阿绥只是想和心爱之人在一起,你为何不能成全他一回?”
“往后你也还在谢府,左不过就是个名分罢了。”
我摩挲着手上粗粝的老茧,才发现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回。
六年前,施雁纾不肯受的苦,由我替她受。
六年后,她要嫁的人,又要我让。
谢绥和我本就是阴差阳错的姻缘。
他拿出铺契和田契,不是要兑现我们的以后,而是要我给她腾出位置。
可是这一次,我不想再听他们的安排了。
施雁纾来的时候,我正在收拾从流放地带回的衣物。
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两套新衣,进门时,险些碰倒廊下晾衣的竹竿。
施雁纾往旁边避了避,才笑着看向我。
“谢绥哥哥忙,我替他做了两身衣裳。还是从前记下的尺寸,也不知合不合身。”
我沉默地将膝上的衣裳折好,转过身给她腾出一块地方。
她却忽然伸手,按住了衣角:“这件竟还在?”
她翻开领口,低头辨认了一会儿,唇边的笑慢慢深了。
“这里是我补的。”
她指尖停在那几针回线上,笑意盈盈地同我解释:
“那时候手笨,拆了几次都补不好。他还笑我,说再缝下去,衣领都要没了。”
我看着她指下的针脚。
原来是这样。
流放第二年,这件中衣就磨薄了。
谢绥舍不得扔,我便拆了自己的里衣,替他接袖子、补衣摆。
只有领口,他不许动。
我说洗得发硬,磨着脖子不舒服,他将衣裳拿回去只说穿惯了。
后来有一回,我寻到一块细软的布,想趁他不在时换好。
剪刀才碰到领边,他便从我手里抽走了衣裳。
针尖划破指腹,我低低吸了一口气。
他看了看我的手,才松开攥紧的衣领,去找止血的药粉。
“不是说过,不必换了吗?”
我那时只当他怕我费心,还笑他,不过一块布,何至于这样紧张。
此后再缝补,我便总绕开那里。
“怎么都补成这样了,还留着?”
施雁纾抚过衣摆上的补丁,声音里带着一点女儿家的羞怯。
谢绥跨进门,看见她手里的衣裳,脚步顿了一下。
施雁纾举起领口给他看:“我都快忘了,你倒收得好。”
他走近,将她捏皱的那一小块衣料细致地展平,才接过衣裳。
“能劳驾你补一回衣裳也不容易。”
施雁纾红了脸,低下头藏起嘴角的笑意。
我还捏着没来得及收好的针,针尾抵住掌心,有些疼。
谢绥这才看向我:“在收拾东西?”
我没有答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问他:“所以,你一直不让我换领口,也是这个原因么?”
谢绥的手停在衣领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嘉宁,这只是一件旧衣罢了。”
“雁纾今日好意来送衣裳,你别让她下不来台。”
我慢慢松开手,将针插回布包。
袖口是我接的,衣摆是我补的,唯独他舍不得的那几针,与我无关。
我将旧衣放回他手边,收好自己的针线。
“往后这件衣裳,应当也不需要我再补了。”
这一次,我没有等他开口,便回了侧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