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神京城,冷得连狗都不愿出门。
荣国府东北角门旁有间破屋,屋里只亮着一盏油灯。
灯芯烧得只剩一截黑灰,火苗忽明忽暗,随时要灭的样子。
贾琮坐在桌前,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默写白天读过的文章。
手上全是冻疮,指节肿得发亮,但指尖落下去依然稳得很。
每天睡前默写一遍,不写完不睡,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灯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
贾琮没起身添灯油。
没得添。
这个月的灯油份例昨天被管事的婆子扣了,理由是"府里用度紧,各处都要省着些"。
这话搁在别处或许是真的。
搁在
贾琮身上,谁都知道什么意思。
庶出的,也配用整份灯油?
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把冻僵的手伸进袖子暖了暖。
屋里冷得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。
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母亲在世时缝的,己经小了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圈手腕。
手腕上的冻疮裂了口子,渗着血丝。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:"你这一双手,将来是拿笔的,不是干粗活的。
"母亲死了三年了。
三年前苏氏病逝时
贾琮六岁。
他父亲来看了一眼,说了句"找个人照看着"就走了。
从那以后,照看他的人就是他自己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婆子拎着油纸包走进来,往桌上一扔,几声铜钱碰桌面的脆响。
她连坐都没坐,转身就走,嘴里嘟囔着:"三文钱。
**说了,庶出的也配领整份?
减半。
"三文钱。
贾琮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远去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伸手摸到油纸包,打开来。
三枚铜钱,成色发绿,边缘毛糙,铸了些年头的旧钱,市面上买东西都要打折收。
他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上,听着铜钱碰桌面的声音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三文钱。
荣国府大**一天的脂粉钱,够买三百斤灯油。
他一个月的月钱,三文。
他想起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,"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"。
那书写的是衰败之后的感慨。
他经历的,是从未拥有过的荒凉。
他把铜钱收进桌角的破瓷罐。
罐里己有几十枚了,攒了几个月的家底。
然后他从床板下面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本书。
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,书页泛黄卷边,有几处被水泡过的痕迹。
但每一页都被翻过无数遍,纸张柔软得像布。
这是母亲留给他的。
苏氏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:"这本书,你读。
读了,就知道了。
"他当时不懂。
后来读了,懂了。
这本书叫《红楼梦》。
贾琮借着月光翻开书页。
他翻得很熟练,这本书读了几十遍,每一页都刻在脑子里。
今晚翻到的这一页,写的是一个叫
晴雯的丫头。
"
晴雯被撵出大观园后,病死于姑舅哥哥家破屋中,年方十六。
"这一行字他读过很多遍了。
但今晚读来,格外刺眼。
因为今天白天,他在廊下见过这个丫头。
她正跟一个婆子拌嘴,声音脆亮,像冬天里的一把火。
生得好看,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,连骂人都带着几分爽利。
婆子被她怼得说不出话,气得首跺脚。
贾琮当时从廊下经过,多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低下头走了,像没看见一样。
但现在,他坐在黑暗的破屋里,看着月光下那行字。
"病死于破屋中,年方十六。
"十六岁。
她现在大概十三西岁。
再过两三年,她就会死。
死在一间破屋里,跟他现在住的这间差不多。
贾琮合上书,转头看向窗外。
角门外的巷子黑漆漆的,远处荣国府的方向灯火通明。
那是荣庆堂,老**正在里面看戏。
满府上下张灯结彩,炭盆烧得旺旺的,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,欢声笑语隔着几重院墙都听见。
那灯火通明的地方,那个叫
晴雯的丫头此刻正在给宝玉研墨。
她不知道,两三年后,她会被从那灯火通明的地方拖出去,扔进一条黑巷子里,像扔一件不要的旧衣裳。
她不知道,她会死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,身边连一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而
贾琮什么都知道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冻疮和薄茧。
这双手连三文钱的月钱都保不住,能保住什么?
他能走到荣庆堂门口,跟管事的**说"
晴雯不能撵"吗?
一个九岁的庶子,连进荣庆堂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能去找
晴雯,告诉她"你将来会被撵出去"吗?
她不认识他。
他也不认识她。
他只是从一本书里读到了她的名字、她的脾气、她的死。
他知道她怎么死。
知道她为什么死。
知道谁害的她。
但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贾琮把书放回床板下面,躺下来。
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股冷风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
他拉了拉棉袄领子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脑子里全是那行字。
"病死于破屋中,年方十六。
"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棉袄里。
领口有母亲缝的线脚,凸起来,摸着硌手。
"读了,就知道了。
"母亲说的。
可她没说,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