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洄双命

“我们还能再见面吗”。
“……”
……
“令攸…”。
"我走后，会将我的全部…都留给你，我离开后，你会获得完整的天命之力”。
“你能做到的，也只有你能做到，而且没有我的话你会做的更好…”
“忘了我这个不该存在的人吧…”
……

这里没有朝暮，没有星月，只有永恒的沉默与无边的孤寂。这里是人间与忘川的界线——溟河，是天道划定的天堑，一水横隔，便是两重天地。

溟河横亘于人间与忘川之间，河水不是凡世流水，是千万亡魂的执念所化，浊浪翻滚，永不停歇，**似无数魂魄低声呜咽。终年不散的寒雾从河面升腾而起，漫过河岸，将远处景物晕染得虚实难辨。

两岸曼珠沙华如火如荼，血色花瓣铺向视野尽头，花叶永世不得相见。

落水的花瓣一触到冥河的水，瞬间便被浊浪吞噬，不留半点痕迹。河风凛冽，吹不散缠绕此地千万年的遗憾与怨恨。一条大河，便隔断了前尘与来生。

溟河的水雾冷得刺骨，河水翻涌，泛着幽绿的光，隔绝阳间与幽冥。水雾渐渐散开，远远的出现了一道素白的身影，像浸在雾中的虚影，虚实难辨。仿佛与这死寂的忘川融为了一体。

那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的站在冥河岸边，静静的望着河水流过，素衣洁白似雪，身形修长纤细，柔软的白发一直垂在地上。

“令攸大人，您想好了吗”。

“孟婆姥姥，您怎么又过来了”。

那道白色的身影转过身来，面向来人。“真是抱歉啊，我…还是想再等等”。月令攸看向孟婆，微微扬了扬唇角，笑意温软，眸底掠过一丝歉然，转瞬便被沉寂覆盖。

“不过，姥姥还是唤我的名字吧，这声大人我这样的人可实在是担不起。”

孟婆看着眼前的女子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，肌肤莹白近乎通透，不见一丝血色。唯有那眼瞳像是天空一样的浅蓝，在昏冥之中，泛着淡淡的冷光，给这素白中添上了唯一的一抹彩色。

即便如此，她仍旧美的像是蚀骨的艳，如同盛放于这溟河的妖花，越靠近，便越能感受到那来自幽冥的寒意。

孟婆并未理会月令攸在自己称谓上的纠正，依旧用着原来的称呼。无论如何，月令攸都是天道选中的天命者，不可不敬。

“令攸大人，您这样会不断耗损自身残存的神魂”。

孟婆声音苍老平缓，带着历经万古的叹息，脚下踏着血色曼珠沙华，走向月令攸身边，与她并肩而立。寒雾沾在她灰旧的衣袍边角，凝成细碎冰凉的水珠。

“溟河是执念汇聚之地，此地每一缕呜咽，每一寸寒气，都在啃噬您的神魂。您本就散尽了全部的本源之力，还将自己全部的天命之力渡给他人，没有灵力的保护，神魂本就摇摇欲坠，如此长久的滞留在此处，终会魂飞魄散，连入轮回的机会都不会留下”。

月令攸垂落的白发被刺骨的河风拂动，几缕发丝飘落在幽绿翻涌的河面，刚触及浊浪，便化作点点微光消散。她微微低头，浅蓝的眼眸望着滚滚河水，河水中倒映不出她半分身影，只有万千亡魂的虚影在浪底浮沉。

……

“我知道”。

她的声音很轻，混在魂魄呜咽的浪涛声里，几乎要被吞没。唇角依旧噙着那点温软却空洞的笑意。

“令攸大人，去轮回转生吧，既然过去的记忆让您感到痛苦，何不如放下，开启新的一段人生呢”。

“只要您愿意，新的轮回中，您就不用肩负过往沉重的使命，能过上同普通人一样的安稳生活”。

孟婆站在她身侧，望向无边无际的溟河。

“您又何苦在这消磨自己的神魂呢”？

月令攸轻笑一声，“放下过去吗？……什么放下放不下的，反正都没有意义的。像普通人一样安稳的生活着，这个我也并不在意，还不如在此处待着”。

“那您在等什么，等这个**的另一位天命者吗”？

月令攸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动静，浅蓝色的瞳孔转了一下，十指轻轻收拢，素白的指尖微微发颤。那些话语又一次在脑海回响在脑海深处——

“我们还能再相见吗？”

明明没有**，心口却依旧漫开绵延不绝的疼痛。

月令攸沉默着收起了笑容，她不知如何回应孟婆。过了半晌，才幽幽的道“您老不要乱猜，我没有等他，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”。她转头目光望向旁边的孟婆，浅蓝色的眼瞳中似蒙上了一层寒雾。

“执念太深，便是枷锁”。孟婆缓缓摇头，“您将自身的天命托付出去，便该放下牵挂。天命交接已成定局，您在此消磨神魂，毫无作用。继续停留在此地，最后余下的，只有彻底消散”。

河水轰鸣，血色的彼岸花被狂风卷落**花瓣，纷飞落入溟河，转瞬被浊浪吞尽。

月令攸闭上浅蓝的双眼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
“抱歉，姥姥，但人活一世，神魂却存世万古，继而不断轮回转生，这样子太过无聊了”。

“我没有什么牵挂，就算最后消散于此，我也心甘情愿”。

寒雾愈发浓重，将素白纤细的身影层层包裹，轮廓一点点变得稀薄，如同快要消融在冥川之中的幻梦。

“还有，姥姥，多谢您的劝说，不过我意已决，没有轮回转世的想法，真是麻烦您了，还请您不要再来劝我了”。

孟婆闻言，静静的站在一旁。这次是她第三次前来劝说这个亡魂，她知晓自己无法劝说月令攸回心转意，却还是忍不住想尝试带她去轮回。

她看过世间八苦，渡过上亿亡魂，见惯了生离死别、执念痴念，早已无感于这些缥缈的执念，可唯独眼前这位，却让她早已尘封的心底生出一丝悲凉。“何必呢，月令攸。”

古来天命者，皆逐大道、掌世间气运，可享万古长寿。可唯独月令攸……历史上那么多天命者，却从未有一人能同她一样落得如此境地。

旁人得天命加持，是得天馈赠，借天地伟力修行，顺应时代而行，借**大势成就自身。大道坦途，寿数绵延，受万灵敬仰。

他人求不来的天命福泽，落在月令攸身上，却仿佛不是恩赐，而是一副沉重枷锁。

溟河水浪翻涌不休，万千亡魂的呜咽凄凄切切，缠绕在耳畔，经久不散。

两岸血色花开烂漫，热烈得近乎惨烈，铺天盖地的红，衬得满地霜寒，衬得那一身素衣的女子孤绝又落寞。

白发垂地，随风轻扬，扫过丛生的彼岸花，带起几片零落的花瓣。花瓣未及落地，便被河雾冻碎，散作无形。

“那就这样吧”，孟婆苍老的声音轻轻响起，打破河畔死寂，“你若执意停留，便守吧”。

月令攸弯了弯眉眼，浅蓝的瞳眸映着翻涌的幽绿河水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孤寂。她轻轻颔首，笑意温柔，却又带着无边的空洞。

“多谢您了，孟婆姥姥”。

从她让出天命、散尽本源的那一刻起，她的结局就早已注定。

世间再无天命月令攸，只剩溟河畔一个无依无凭、执念难消的孤魂。

“那便在这守着吧，这样也很不错呢。”月令攸望着河岸边“你现在怎么样呢…”

回想起自己临死前那人死寂绝望的眼神，月令攸只觉得有魂魄仿佛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。

那些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，没有尖锐的嘶吼，只有沉在骨头缝里的煎熬。明明想要抓住什么，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虚无。灵魂像是被浸泡在刺骨的寒水里，浑身都在发颤。

眼泪堵在眼眶里落不下来，喉咙发紧，连出声都做不到。所有的遗憾、无力全部积压在胸腔，无处宣泄。

此刻的痛苦会格外清晰，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，是绵长、磨人的隐痛，一点点啃噬着心神，让人连喘息都觉得疲惫。“对不起啊，可你才应该是唯一天命之人啊。为什么天道要选择我这样的人…真是没眼光。”

她抬眼望向溟河对岸那片茫茫迷雾，那是她再也踏不进的人间，是她曾经拼尽全力守护的山河。即便她告诉自己诉，自己应该对人间了无牵挂，但无法**自己的内心，那里还有她现在唯一的牵挂。只是她现在…不，是很早就无法与他站在一起了，何谈牵挂呢。

孟婆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袖袍轻挥。

原本凛冽刺骨的河风骤然柔和几分，漫天寒雾褪去一层，不再疯狂啃噬她脆弱的神魂。

“老朽能做的，仅此而已。”

天道规则不可逆，天命轮回不可破。

语罢，孟婆转身，苍老的背影缓缓隐入漫天血色花海与沉沉雾色之中，再也无声无息。

偌大溟河岸边，再度只剩下月令攸一人。

天地寂寂，无朝无暮，无星无月。

月令攸就那样静静立在河畔，日复一日，望着一成不变的溟河水，望着永远望**的人间方向。

她的身形越来越淡，周身的白光越来越微弱，垂落的白发偶尔会飘入河中，触碰浊浪的瞬间，便消融一缕灵识。

她从不躲闪，也从不后悔。

偶尔有风从遥远的人间吹来，穿过层层天堑迷雾，携来一丝微弱的烟火气息。

那是市井喧嚣，是山河无恙，是岁岁安康，是她曾经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盛世光景。只是，这个她曾经守护着的世界有太多的恶意…

“这世间的恶念，永永远无法彻底清除干净的。

人心有光，便会滋生阴影。有**，有执念，有不甘，恶就会生生不息”……

"没有我这个不该存在的人，他会有更好的未来，没有我，他就会获得完整的天命之力，他会像历史中的那些天命者一样，大道永恒”。月令攸闭上眼睛“至于她月令攸，时间会抚平一切，他…会忘记她的，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。”

只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位置，随着溟河的呜咽，滋生出绵长无尽的酸涩。

“溯洄，待我消散，便回到你真正的主人身边吧”。回应她的只有溟河的呜咽。

月令攸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，无需轮回，无需来生。

或许这才是她此生为意义，能与他相识，已是她生命最好的**。

血色花海依旧如火如荼，花叶永世不见。

溟河无言，孤寂永存。

白衣孤影，立于忘川之畔，静待魂飞魄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