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怀瑾与友人聚会论诗,我顺嘴提了一句,其中一处地名用错了。
他脸上的笑当场淡了。
“照棠,倒茶。”
我提着茶壶没动,辩道:“城西的是栖霞桥。听雨桥在城东,你上回还带我去过——”
裴怀瑾立马打断我:“在座诸位都没说什么,你倒有许多见解。”
客人离开后,他指着墙上的画像,让我跪下,好好反省。
画中女子穿着素色衣裙,垂眼看一枝兰花。
她叫沈蘅,三年前病逝。
我嫁过来这一年,听
裴怀瑾说过她无数好处,数落我又哪里做得不够好。
起先,我还会去问她生前爱看什么书,如何写诗。
他答的却总是她从不争辩,待人柔顺。
再后来,只要他起个头,我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,懒得再多争辩。亲朋高堂面前承诺的一世夫妻,生生熬成一双怨偶,可笑至极。
今夜袖口底下烫起一片红,我按着手腕,没往画像前走。
“我哪里说错了?”
他看了一眼门外,声音越发冷,“非要论对错,你才满意?”
墙下还落着一片瓷,阿杏的手恰好伸过去。我怕她扎着,拦了一下。
“阿蘅从不忤逆我。她若在,断不会让客人难堪。”
我弯腰去捡脚边的碎瓷,感到一阵晕眩,再回神,就听画突然传出骂声,从那杯泼在
裴怀瑾身上的茶,一路骂到他借去没还的书。
我手一抖,碎瓷又掉了。
裴怀瑾皱起眉。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此刻,我却分明听见画像开口。
蹙眉问道:“你没听见?”
“听见什么?”
里面那位比我还生气。
“他当然听不见!我骂三天了,只有你抬过头。”
......
我往旁边挪了一步,后腰撞到桌角。
裴怀瑾见我不答,拂袖出门,临走还让阿杏看着我,别再打碎东西。
门一关,我抓起烛台。
阿杏吓得挡在前面。
“姑娘,你烧了这画,姑爷要发疯的。”
我举着烛台又退一步。
谁要烧画,我是想照照,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。
画中人传来叹气声,“别晃了,照得我头晕。”
我把阿杏支去拿干衣裳,等脚步声远了,才压低声音问她是谁。
“你丈夫嘴里那个温柔得快断气的女人。”
“沈蘅?”
“还能是谁。”
我盯着画中低眉顺眼的美人。
光听声音,确实不太像。
“我哪里长这样?他让画师把眉眼改过了,说女子低眉才好看。”
我默默把烛台放远。
沈蘅见我还盯着她,催道:“别光看我了,去把那边的书柜打开。”
我看了眼门口,迟疑着没动。
头一回撞鬼,对方还指使我翻夫君的柜子,我实在有些发怵。
沈蘅听我问起缘由,声音冷了下来:“他拿我的诗扬名,又拿我的名头训你。你真当他有那样好?”
我心头一紧,走到柜前,按她说的摸向最底层的背板。
木片一推,里面露出只扁匣。
沈蘅又道:“青瓷笔洗底下有钥匙。前**翻旧稿,翻完便藏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我取来钥匙,试了两次才将锁打开。
匣中最上面那页写着我熟悉的诗,前年花朝诗会,
裴怀瑾就是凭这一首出了名。
那时我读他的诗,只恨不能早些相识,如今却不敢往下看。
沈蘅提醒我:“翻过来,看看落款。”
纸背有几处修改,末尾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。
我扶着匣沿,仍抱着一点侥幸,问道:“会不会是你抄过他的诗?”
沈蘅没有立刻回答,隔了一会儿才道:“第三页右下角,你展开看看。”
那里折进去一小块,展开后,是她记下的一桩小事:雨打坏了窗边的兰花,诗里两句要重写。
旁边划着旧句,新句挤在纸缝中,与
裴怀瑾诗册上的一模一样。
沈蘅恨恨道:“我改了两晚,他拿去念,连作者都省了。”
我捏着那页纸,心里一阵阵发凉。
夫妻过得不和睦,我曾怪自己识人不清,却还认他的才学。若连这个也偷来的,当初让我满心欢喜嫁过来的,到底还剩下什么?
门外传来阿杏的脚步,我将稿子放回匣中,匆忙锁好。
阿杏抱着干衣裳进来,小声问:“姑娘,还不回屋吗?”
我接过衣裳,回头看了一眼画像,答道:“你先回去,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这回我有许多话想问她,
裴怀瑾那些话,我已经听够了。